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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串编书

1998-04-01 来源:中华读书报  我有话说

近10年,我时不时跟出版社打交道。自己写了几本书,又编了几本书,策划了一套当代艺术家随笔丛书,都是兴致所至,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图书编辑。直到有一天,我的一本书的责任编辑调到一家新出版社,该社编辑匮乏,尝试延揽社会上优秀的编辑力量,招收编外签约编辑。这位朋友对我说:“你平常不也得看书吗?一边看一边编多好。”技多不压人,获得一种经历也未尝不可,我想。这样,成了一名签约编辑,与另外几名大出版社退休的资深编审上了同一条船,“客串”了一把编书。

本人干了10余年报纸编辑,原以为编辑书稿只是量的增加,易如探囊取物。待真接了一部书稿,方知不那么简单,它跟编报纸文章是迥乎不同的两股劲儿。初时很顺畅,一天能看30余页打印纸,约3万多字,盘算着20多万字的稿子一周内大功告成。谁知后来越看越慢,编得脑子生疼,发木,近乎僵滞,最后只能用手点着读,术语上叫“识读有碍”。而且书稿要顺着别人的思路、逻辑、文法走,既要把握全书脉络,又要在具体章节上看出名堂,改正其错、漏处。对看着滞涩的文笔,你不能全照着自己的意见改,得尊重原著者,再说全改也受不了。平日看书不必逐字逐句,可择其善者而从之,不善者弃之,跳过就是了。编书不能那么惬意,不爱看也得硬着头皮看,三复四温地看。边看内容,边摘录,边校错字,一心三用,特别累脑子。思维空间全都被书稿占据了,在此期间自己写不了东西,干不了其它事。到最后,人都有点儿傻了,瞧着“驰骋”都别扭,几疑是别字。我忙向那位正宗编辑请教,她在电话里笑嘻嘻地:“就这样,有时我们编完一本书傻得连话都不会说了。你还没看见那些自费要求出版的书呢,乱七八糟,更得头疼。”“那你不早说?”“早说,你还能答应干?”我的“引路人”得意之极。

编书累,还累在责任重大。编辑要对其政治内容、学术水平、结构、语言文字、稿面质量进行审定、把关,精心加工,保证质量。曾听不少人谈起,一旦他们自己写了书,编了书,对书籍的神秘感、尊崇感骤然下降。我亦如此。小时候,总是把书籍当成金科玉律,当字典看,那时出的书质量确实是高。这些年的一些书真不敢恭维,内容且不论,有的一页里能有七八个错别字,如同咬一口馒头硌一下牙,哪能看得下去?我已出版的一本书中曾提到作家韩少功的小说名篇《爸爸爸》,印出来竟是“《爸爸》”了。我找来编辑稿,细细查对,原来是责任编辑根本没看过这篇小说,仅凭着想当然以为作者是笔误,大笔一挥就给人家改了尊姓大名,叫作者出乖露丑。看到自己的作品被人胡编瞎改,很是气恼。今天我成了编书的人,将心比心,时时提醒自己不能粗枝大叶。我谨慎下笔,前后对照,遇有疑点便查其它书,请教其他人。最终,自认书稿达到了“齐、清、定”,差错消灭在万分之一以内后,写出了审读报告、征订单,我感觉像是经受了一场漫长的熬煎,精疲力竭。

而编书的乐趣即在这煎熬之中。与报刊的稿件相比,书稿具有容量大、知识丰厚、系统的特点。赶上好稿,细玩文意之间,你等于精品了一本好书,结识了一位好朋友。我应约编的第一本书,名《信息化与生活》,属科普类。虽文字不讲究,略显呆板平滞,西文句法不少,我还是从中收益良多。这本书拓人眼界,把我带进了一个奥妙无穷的信息世界。无意中,此书帮我扫了一回电脑盲,“网络”、“下载”、“主页”、“虚拟现实”等词汇耳熟能详。调整自己的生活,跟上时代,紧迫感油然而生。我还顺带记下了向往已久的巴黎卢浮宫的网址,找到了自己学英语对话急需的交互式教学软件。是否由此开始自己“网络上的人生”,也说不定。

有时候,不同职业者互换位置不是件坏事。置身编辑的岗位,切身体验了他们的劳心、甘苦。在新书的封底上只有责任编辑不起眼的名字,他们却要付出如许心血,且编辑报酬之微薄到了令旁人难以置信的地步。编书不能随心所欲,不能信笔由之,是戴着枷锁在跳舞。我明白了,为什么不少著名的编辑多是在退休以后才潜心创作,自己成为作家的,因为创作跟编辑的思维方式毕竟不一样。当我结束了编书,又回头写文章,发现自己的字句不知不觉中颇像刚编完的书稿了,有几分粗陋化,错别字也堂而皇之地进了键盘。过了好一阵儿才跳出来,恢复了原有的书写习惯。挥洒自如时,我又警告自己:可有可无的坚决不写,免得给编辑找堵心。

读书无疑是件乐事。写书是比读书更快乐的事,在于它不光有接受还有创造。当然得靠吃不尽的苦头作为代价。编书呢,则苦乐不均。它不及写书痛快,也不及写书痛苦。它的乐,更多体现在让书臻于完美,体现在为人作嫁衣的奉献上。这一点,我自愧不如曾为我作嫁的诸位编辑们。我只有在心里充满对他们的敬意和谢意。读书,写书,编书,各得其乐。凡文化之事,大抵都是又苦又甜的终身劳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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